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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親情著色

2019-12-20 10:23:32 來源:諸城新聞網

宋兆梅

  風刮得嗚嗚的冬天,我的爺爺去世了。這年,父親8歲。奶奶穿一件自己漿染的粗布衣裳,搗爛槐米,加草木灰,慢慢浸染,早上放置到井臺,經露水的滋潤,粗布就像上足了胎釉的青瓷,又經心靈手巧的主人精工細剪,這件衣裳穿在奶奶身上是該凸的地方凸,該凹的地方凹。漂亮的奶奶依然好看。
  來年春天,當花朵迫不及待地炸開,天空的臉龐一下子放大,像一個飛起的風箏,季節被濃妝艷抹,滿眼的綠色,濃得像一壇子綠漆。
  春天,如期而至。失去丈夫的奶奶在這樣一個萬紫千紅的季節,被迫改嫁到離我村五里地的古縣村,一個地主的家里做填房。父親跟著去了古縣,奶奶死活要他去的,地主家的人叫父親為“拖油瓶”。離開宋家泊時,父親望著東河,眼睛里有兩坨凝固的東西,一閃一閃。直到望見自己父親矮小的墳頭,他才一步三回頭離開自己的家。其時,父親的心里早已血流成河。
  地主家僅一個菜園子就有父親半個村子大。奶奶提出的唯一條件是讓父親進學屋讀書,口是心非的地主非但不讓父親上學,還叫年僅7虛歲的父親跟著長工去坡里干活,干得慢了,就挨鞭子打,飯也不給吃飽。父親央求奶奶回去,奶奶只是流眼淚……
  忍無可忍的父親自己跑回老家。家里有我的大奶,大奶的兒子參加了張步云的土匪隊伍,戰斗中被打死,年僅22歲。兒子死了后,大奶不管遇到誰,都要吐一口吐沫,有時會連著吐幾口,莊里人說大奶的精神出了問題。
  父親一口氣跑回家。大奶嘴里罵著;“挨千刀的!”
  大奶和奶奶一直沒分家,住著三間小破屋,雨天外面大下,屋里小下。大奶最怕的就是下雨天,打雷她就鉆到那床補丁摞補丁的破被子里瑟瑟發抖,驚恐地喊著,不要殺我兒子,不要殺我兒子。她把雷聲當成了槍聲,父親頭頂著一個破銅盆,接住流下來的雨水,伸出另一只手安撫著大奶:“大娘不怕,有我!”
  雨后的天空洗了一般,云的袍子花朵一樣柔軟。舅爺從荊河南的河崖風塵仆仆而來,褲腿上粘滿草香,他把麥糠摻加上泥土,用麥秸草修復屋頂。修復完,舅爺還把墻垛上的缺口,塞上碎石塊,抹上一層泥。濰河東的姨媽也從高密李家莊子趕來,帶著她硬從三表叔口里省出的一個粗面餑餑,還有二表叔穿小了的幾件舊衣裳。父親見到舅爺和姨媽,眼圈紅了紅,沒有掉眼淚。
  舅爺和姨媽兩個人湊了點錢,給父親買了幾分地。父親和大奶靠著這幾分地相依為命。地主不點頭奶奶不敢回來看兒子,她只好叫舅爺給父親捎回做好的衣裳和一些吃的東西,父親看都不看一眼,說:“我養得活大娘,也餓不死我自己。”有一天,奶奶趁著地主出遠門跑回宋家泊,父親卻藏在垛后不出來。奶奶哭著回去后,父親用腳跺碎了奶奶帶來的所有東西。
  不到一年,地主家丟失了一大批貴重物品,他們懷疑奶奶伙同娘家人偷走,要奶奶赤腳走十八盤滾燙的鏊子,還要點奶奶的天燈。奶奶膽小,當晚上吊自殺。后來才弄清楚是家中的長工伙同張步云手下的土匪干的。
  天上滾動著烏黑的云,用手在空氣里一抓,就是一腔憂傷。村里人還有舅爺、姨媽幫著埋葬了奶奶,出殯的錢都是舅爺和姨媽出的。這年,父親成了一個真正的孤兒,他才8歲。
  站在爺爺奶奶墳前,父親已經流不出一滴眼淚,他站成一尊泥像,稍有動靜,就會被痛苦風化……
  宋家泊大集從大街向岔開的幾個胡同延伸,除了沒有糧食市和豬市,賣什么的都有。舅爺每個大集都來賣麻線,因為舅媽打出的麻線粗細均勻,幾個老娘們嘰嘰喳喳討價還價后,你一縷她一縷很快賣光。舅爺總會拿出一毛五分錢買一個大個燒餅,給父親吃。跟在舅爺屁股后年僅5歲的表叔,也就過過眼癮,實在饞得慌,他就用指頭肚從燒餅上粘幾個芝麻粒吃。有時幾個芝麻粒滿足不了表叔,他又哭又鬧,為了搪塞他,舅爺會去路北邊的供銷社花2分錢買一塊水果糖塞給他。舅爺嘆口氣說:“哪個大大(老家對父親的稱呼)不親自己的兒,可我只有能力買一個燒餅,剩下的錢還要買鹽買油。你有大大有娘,不吃燒餅,也礙不了什么。你表哥就是整天吃燒餅,心里也是瓜苦瓜苦的。唉!一個幾歲的孩子自己都吃不飽,還要養活一個嘲巴大娘,什么命呀?”
  別看大奶精神出了問題,在村里卻是出名的干凈。她穿一件洗得發白的毛藍褂子,胳膊肘上和前后衣擺都打著補丁,補丁與眾不同,起針絞絲,收針平扣,像是有意繡上去似的。據說大奶年輕時手工活好,納個鞋墊、裁剪個衣裳,構圖和樣式爭相被村里人模仿。她做飯也講究,頓頓有個小咸菜,普通的家常菜出鍋后都色香味俱全。大奶把姨媽捎來的舊衣服裁得大小適中,有窟窿的地方,用貼布針剪成好看的圖案,莊里人見了,都說怎么做上的呢?她把好的飯菜全部推到父親跟前,看著父親吃。
  最讓人煩的就是大奶見人就“吐吐吐”,然后繞著墻根走,眼睛時不時地望著天空。
  父親時常和鄰居裴爺爺搭伙干坡里的活,給誰家干活就在誰家吃飯。到了夏天,他倆脖子上都搭著根汗巾,汗巾上漬出一塊塊鹽鹵。那天正好給我家鋤套種在棒槌地里的豆子,棒槌剛吐出紅纓來,兩個人低著頭鋤地,來回晃動的棒槌葉子掃著他們的臉,用手撓幾把,臉上就一塊塊的紅。到了地頭,裴爺爺和父親把鋤出來的“馬種菜”和“老牛泄泄”拾滿筐子,帶回去喂豬。他倆還捉了一串活蹦亂跳的螞蚱,就地撥攏一些干青草,點火烤螞蚱吃。回家路過南溝時,兩個人跳了進去,在溝里打水仗。大奶早就炒好了四個小菜。嫩黃瓜去皮拍段,蒜粒撒在黃瓜塊上,澆醬油和醋。熱水焯馬種菜,也是蒜拌。咸魚頭和醬片放蒜臼子里砸黏,加大油。一盤土豆絲。主食是“炒煎餅”,煎餅曬干,掰碎,過水,鍋里放大油,加蔥花姜片翻炒,起鍋加自家種的青菜。裴爺爺一次能吃五碗“炒煎餅”,他說誰也沒有大奶做的“炒煎餅”有味。
  農村的夏天帶著聲響。知了在樹上聲嘶力竭地喊叫,青蛙在池塘里也是一唱一和,草叢里的促織子嚶嚶作語,河灘上一簇簇的蒲葦搖搖擺擺,白鷺成群地降落,藍藍的天白白的云,牛和羊的叫聲,伸伸鼻子,一股濃得化不開的莊稼味道。這天輪著父親和裴爺爺給裴家翻地瓜秧,地瓜葉子泛著綠光,他倆的光脊梁上冒著油光。地瓜秧子正是不聽說的時候,四下里跑,到處安營扎寨結小地瓜,地瓜溝里的熱氣噌噌地往上冒,抬眼就見一塊西瓜地,西瓜密密麻麻排兵布陣。父親轉過頭問裴爺爺:“小叔,饞瓜不?”“小狗不饞。”
  中午吃過飯,父親帶著裴爺爺回了家,大奶在炕上睡覺。父親朝裴爺爺使了個眼色,躡手躡腳去了西屋。西屋里放個高粱囤,父親撒目一圈,沒看到合適的家把什,他忙脫下自己的褲子,把褲腳打一個結,裝上半褲筒高粱,朝后搭在脖子上,圍上汗巾,倒退著出了屋。大奶睜了睜眼,翻過身去。
  兩半褲腿高粱換了三個西瓜,他倆每人消滅掉一個。剩下的一個,父親帶回家給大奶吃,說裴爺爺家送的。
  在鄉村晚上是孩子們的天下。大奶一個人坐在蒲團上,聽到小孩子尖叫,她就吐一口唾沫,然后長時間地看著天上的星星。裴爺爺和父親蹲到大街的石碾上,流星滑過,父親的眼睛就亮一下。他悄悄告訴裴爺爺,他加入了武工隊,很快就要離開家鄉隨區隊到沂蒙山區進行抗日活動。這年,父親13歲。
  父親還沒有離家,大奶卻在睡夢中死去。她穿戴整齊,一臉安詳。還是舅爺和姨媽幫著父親埋葬了大奶。父親的眼睛望著天,他希望大奶和叔叔在天上相遇,這次他哭得昏天黑地,哭著喊大娘啊!大娘!“娘”的字音拖得有一輩子長。在我的記憶中,父親從來沒有叫過娘。我認為父親不理解奶奶,不到活不下去,那個年代的奶奶會扔下幼小的兒子改嫁?母親卻不贊同我的觀點:“你們誰也不知道你大大心中的苦。”
  1941年,13歲的父親參加敵后抗日武工隊時還沒有槍桿子高,小時候我經常問父親一個幼稚的問題:“你怕死嗎?”“革命就是把腦袋拴在褲腰帶上,怕死就不革命。”1945年6月,父親正式加入中國人民解放軍,當時父親在膠東司令部通訊班擔任副班長,二舅入伍后也分在通訊班,看到戰場上死亡人數多,二舅企圖做逃兵,被父親抓回關了一周禁閉。幾年后,舅爺托媒人去我姥娘家給父親提親,二舅寫信回家堅決不同意我母親嫁給父親。
  青島戰役中,父親為了保護首長,左手貫通槍傷,致食指失去功能并畸形。1950年3月,父親退伍。22歲。
  退伍后的父親,分到浯河區做宣傳工作。大奶的房子因為多年沒人居住倒塌。舅爺和姨媽的日子都過得青黃不接,但是他們希望父親去他們家住,父親不想再拖累他們,婉言謝絕。
  姥爺和舅爺有個瓜蔓子親戚,礙著舅爺的情面,同意了母親的婚事。身為鄉長的姥爺把給母親的陪嫁全買了木料,讓父親翻蓋房子。我爺爺的親兄弟,就是我的六爺,招贅去了曹家泊。六爺眼熱父親退伍帶回的二十幾元錢、糧食、兩床軍毯和一些布票,極力央求母親嫁去他家,還說絕不薄待他們。
  到六爺家后,六爺就把姥爺陪送母親的木料給大叔蓋了房子。錢、糧食和軍毯也被六奶據為己有。每到吃飯,六奶就指桑罵槐,明著罵我姑姑,實際上是罵我母親。母親每天吃不飽,還要穿著露腳趾頭的鞋子早起推煎餅。父親十幾天回家一次,父親在家,六奶就會換一副臉子,對母親和對姑姑一樣好。有一天父親出差路過突然回家,發現在磨道里推煎餅快凍僵的母親,他把母親抱到炕上,把她的腳放到火盆上,母親連冷熱都試不到了……
  晚上母親想做點針線活,六奶就在窗戶外學鬼叫嚇唬母親,嫌點燈費油。萬般無奈,母親對父親說:“回我們自己村吧,老少爺們會幫襯,總比這種日子有活頭。”
  父親借了一輛大車子,推著已經有身孕的母親,回了宋家泊,這年母親17歲。
  老房子不能住,父母親只能借住在宋汝光叔家豬圈連著的棚子里,存放犁摟耙具的地方。舅爺來趕集聽說立馬把家里準備給表叔結婚打家具的泡桐樹運來,姨媽接到舅爺的口信,抱著嗷嗷哭的四表叔,大表叔推著糧食。母親拉著兩位老人的手就開始流眼淚。姨媽勸:“孩子,沒有過不去的坎,咬咬牙就挺過去了。”
  姥爺讓大舅拉來蓋房需要的其他木料,蓋堂屋時村里的老少爺們都來了,招待飯菜的錢,舅爺出的。蓋豬圈時父母親自己動手,不好意思再操勞村里人。母親正懷著大哥,餓著肚子,父親就給卷了喇叭筒,讓母親吃,說,一支小煙炮,賽個小火燒。從此,母親一發而不可收,吸煙上了癮。
  大姐生在五月。母親沒吃到一個雞蛋,餓得頭昏眼花。她喊過來剛懂事的大哥去菜園里割一些馬種菜和韭菜,砸上蒜瓣,母親狼吞虎咽下一瓦盆,就落下了心口疼的毛病。
  大姐的嘴巴像刀子,把母親的奶頭咂得遍體鱗傷,孩子咂不出奶哭,母親生不出奶哭。舅爺及時送來兩斤炒面,這是表姑的吃食,大姐咂著面糊糊,出了滿月。
  到大姐兩個月零七天的早上,閉著眼,奄奄一息。母親以為大姐和我前面的兩個姐姐一樣要完蛋,把孩子送給本家老嬤,她實在沒有勇氣再次去面對骨肉的分離。老嬤是一雙小腳,走路奇快,眼睛老是盯著腳下,好像地上有金銀珠寶。一次我問起來,老嬤說,地上就是有金銀珠寶,哪件寶物也跑不出大地去。老嬤一手抱著大姐,一雙小腳圍著場院轉了四個圈,才在四個谷垛上找到四穗谷子,搓幾下,用黑鐵勺子煮了一勺溫乎乎的小米粥,喂給大姐,她就睜開了那雙明亮的大眼睛。
  時光是一只射出去的箭,不管困苦還是歡樂,它行走的步伐是不變的。我家的日子一直沒有多大的改善,吃飯的嘴巴倒是增長得很快,二姐出生后,有了二哥。
  二哥三個月,母親得了白內障,只得去縣城人民醫院動手術,姨媽聽說立即帶著家中唯一的半袋白面來照顧孩子們,舅爺送來了10元錢。10元錢在那時可是個天文數字,據說是舅爺糶了家中所有的糧食,當時表嬸子還和舅爺干了一架,數落舅爺對父親比對自己的親兒子還親。
  母親沒有奶水,二哥餓得整天哭,父親出去辦事,就把二哥拴在床頭上。二哥哭累了就睡,睡醒了繼續哭。動完手術第二天母親就出了院,姨媽摸著二哥月牙似的的小臉,老淚縱橫。小表姑只比二哥大一個月,在母親沒有徹底痊愈的日子里,姨媽一雙小腳每天來回跑十幾里地,照顧二哥他們。
  每年正月初二,我家總是兵分三路,父親和二哥去李家莊子看姨媽,我和大姐去小河崖看舅爺,大姐結婚后,改為我和妹妹一起去。大哥和二姐去封家嶺看舅舅。家中最好的物品要先送舅爺和姨媽,在我家一直是個不成文的規矩。
  任何一個小節日,父親都會帶我們其中的一個去看望舅爺和姨媽,幾十年雷打不動,直到他們去世。平日有點稀罕物品,也是第一時間送給他們,在我們心里,舅爺就是我們的爺爺,姨媽就是我們的奶奶。他們的愛連同他們的做人,像樹一樣扎根在我們兄妹幾個的心里,生根發芽,綻放不息。
  (作者系市作協常務副主席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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編輯:朱麗錦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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